铁窗下的荒诞寓言《普通事故》
当戛纳电影节的聚光灯照亮金棕榈奖杯,获奖者贾法・帕纳西却身陷伊朗牢狱 —— 这戏剧性的反差,恰是《普通事故》最真实的注脚。这部在地下状态秘拍完成的影片,以一场始于 “假肢咯吱声” 的绑架案为线索,用粗糙的镜头语言、荒诞的叙事节奏,将个人创伤与体制暴力、复仇冲动与人性挣扎编织成网,在看似闹剧的情节背后,藏着对伊朗社会伤痕的深刻叩问,更彰显了艺术在高压之下不屈的生命力。
影片的叙事魔力,在于用荒诞外壳包裹沉重内核的精巧构思。故事的起点充满黑色幽默:修理工巴希德多年前在狱中遭受秘密警察折磨,唯一的记忆锚点是施暴者假肢发出的金属摩擦声。当瘸腿司机的抛锚车辆驶入他的修理铺,那熟悉的 “咯吱” 声瞬间唤醒创伤,让他认定对方就是当年的迫害者埃克巴尔,随即联合三位同样有过受害经历的 “战友”—— 婚纱摄影师、新婚新娘、狂躁症混混,将其绑架。这场基于 “声音识别” 的复仇行动,从一开始就奠定了荒诞基调:四个复仇者既没有确凿证据,也没有明确计划,只是围着藏有 “仇人” 的汽车争论不休,从 “该不该杀” 到 “是不是他”,从 “报复个人” 到 “反抗体制”,矛盾层层递进,把受害者的迷茫与无助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导演帕纳西的高明之处,在于让反派 “隐身”,让受害者成为舞台主角。影片中,被绑架的瘸子自始至终没有露过正脸,甚至未曾说过一句话,他更像一个符号化的存在,承载着所有受害者的仇恨投射。镜头全程聚焦于四位复仇者的内部分裂:有人坚持 “杀一个走卒改变不了体制”,认为真正的恶源于系统性压迫;有人嘶吼 “体制就是这些杂种搭建的”,主张以血还血;还有人在仇恨与良知间摇摆不定,陷入自我怀疑。这种群像式的刻画,让复仇主题超越了个人恩怨,升华为对暴力本质的哲学思辨 —— 当受害者用绑架、威胁等 “恶” 的手段对抗曾经的施暴者,是否会沦为自己最痛恨的模样?这种 “以恶制恶” 的困局,恰是影片最锋利的批判:体制暴力不仅伤害个体,更会扭曲人性,让仇恨像病毒一样蔓延。
影片的艺术表达,以 **“粗糙” 为铠甲,让真实直抵人心 **。为规避审查,帕纳西采用手机级别的简易设备拍摄,场景局限于普通修理铺、马路边和汽车内,画面颗粒感十足,甚至带着手持摄影的晃动与仓促。但这种 “简陋” 绝非技术缺陷,而是精准服务于主题的艺术选择:粗糙的镜头语言还原了伊朗底层社会的质感,路人随意讹诈、护士索要小费的细节,让影片跳出虚构叙事,成为社会现实的切片式记录;而晃动的镜头、急促的剪辑,更放大了角色内心的焦虑与不安,让观众仿佛置身于那场令人窒息的复仇困局中。值得一提的是,影片对 “声音” 的运用堪称点睛之笔 —— 假肢的咯吱声、汽车的引擎声、角色的争吵声交织在一起,构建出充满压迫感的听觉空间,而瘸子始终沉默的设定,更让这种声音暴力形成强烈反差,凸显了权力压迫下个体的失语状态。
更深层的震撼,源于影片背后 “戴着镣铐创作” 的悲壮现实。帕纳西自 2010 年起被伊朗政府判处 6 年监禁和 20 年禁拍令,《普通事故》是他冒着牢狱之灾秘密拍摄的作品:演员与工作人员当天才知晓拍摄地点,杀青前 5 天剧组遭突袭,摄影机被没收,万幸的是核心素材已提前备份。这种 “地下创作” 的经历,让影片本身成为一种反抗行为 —— 当导演用镜头记录体制的荒诞与压迫,当创作者在禁令之下坚守表达的权利,电影便超越了艺术本身,成为传递真相与勇气的武器。帕纳西拒绝流亡海外,选择留在祖国用创作抗争,这种坚守与他的前辈阿巴斯、同行拉索罗夫一脉相承,构成了伊朗电影人 “以艺术为信仰” 的精神传承。影片中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,那些受害者的挣扎与迷茫,正是导演对自身境遇的隐喻:在高压体制下,每个普通人都可能成为 “事故” 的受害者,而坚守良知与表达,便是对抗黑暗的唯一方式。
影片的价值,更在于对 “普通事故” 的多重解构。片名中的 “普通” 二字,暗藏深意:一方面,绑架案在荒诞的表象下,折射出伊朗社会普遍存在的创伤与不公,这种个体命运的悲剧,在体制性压迫下已沦为 “普通事故”;另一方面,四位复仇者从受害者异化为施暴者的过程,也揭示了暴力循环的 “普通性”—— 当仇恨失去边界,当正义缺乏出口,每个人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恶的参与者。帕纳西没有给出标准答案,而是通过开放式的结局,将思考抛给观众:当整个社会陷入麻木与自私,当个体在体制面前渺小无助,反抗的意义究竟何在?这种不回避矛盾、不迎合爽感的表达,让影片摆脱了单纯的批判,成为一部关于人性、权力与救赎的普世寓言。
当然,影片的 “地下属性” 也带来了一些局限:部分情节的衔接略显仓促,极简的场景设计可能让部分观众感到压抑。但这些瑕疵丝毫不影响其艺术高度 ——《普通事故》的伟大,不在于精致的视听语言,而在于它用最朴素的方式,记录了最真实的痛苦与坚守;不在于激烈的戏剧冲突,而在于它用荒诞的故事,叩问了最沉重的时代命题。
当朱丽叶・比诺什在戛纳电影节上,将金棕榈奖杯献给远在狱中的帕纳西,这份荣誉早已超越了电影本身,成为对所有坚守良知的创作者的致敬。《普通事故》告诉我们,艺术从来不是温室里的娇花,而是寒冬中的松柏 —— 即便被禁锢、被打压,只要有表达的勇气、坚守的信念,思想便能冲破铁窗,真相便能照亮黑暗。这部影片不仅是伊朗社会的一面镜子,更是人类文明中 “以艺术反抗不公” 的精神丰碑:它证明了,哪怕身处绝境,哪怕遭遇 “普通事故”,人性的光辉、表达的权利、坚守的勇气,永远不会被磨灭。而这,正是《普通事故》留给世界最珍贵的启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