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,一茶,一书,生活单调,灵魂丰富
窗外的雨,密密地斜织着,将天地笼在一片空濛的灰白里。
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我用指尖轻轻划去,便现出一方清晰的世界来——石板路湿得发亮,新出的叶子上沾着水珠,远处有伞花缓缓移动,都是静默的,仿佛怕惊扰了这雨的清梦。
收回目光,屋内还是老样子。青花盖碗里,茶叶正缓缓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地,沉到碗底去。
水是刚沸的,此刻已不那么烫了,氤氲的热气里,带着淡淡的栗香。我端起碗来,呷一小口,微苦,随即回甘,这滋味我是知道的,就像知道桌角那本翻开的书,正停在昨夜读到的那一页。
日子大抵就是这样过的。早晨在鸟鸣中醒来,泡一碗茶,翻几页书;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我就在这飞舞的尘埃中继续读书。
黄昏时合上书卷,茶已凉透,便又烧一壶水,重新沏上。
如此周而复始,在外人看来,怕是单调到可怕了罢。
我忽然想起木心的话:“生活的最佳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。”
冷冷清清,说的是独处,是简朴;风风火火,却是内心的丰盈与热烈。一个人若能于清冷中自燃,那火焰便谁也扑不灭了。
书页间的字,此刻都活了。它们不再是铅印的符号,而是一个个灵魂,隔着时空与我对话。
庄周在濠梁上笑问我:“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”陶潜在东篱下采菊,悠悠然递过一杯酒;苏轼在赤壁的月夜扣舷而歌,声音穿透千年的江水,落在我的耳畔。
还有那些遥远的、不知名的诗人,他们在驿站的墙上题诗,在红叶上写满相思,在离别的长亭把酒吟咏——这些,都藏在这一页页泛黄的纸里,等着我去发现,去懂得。
茶又凉了。我倒掉残茶,换上新叶,注入热水。
看叶片在杯中翻滚,渐渐舒展,如人生之起落,终归于平静。这过程,我已重复了无数遍,却从不厌倦。
每一次注水,都是一次新的期待;每一口茶汤,都有不同的滋味。所谓单调,不过是心未静时的错觉罢了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望着远方,不由想起在家乡的日子,也是一个雨后,站在窗前看远处的屋顶上,炊烟袅袅升起,在湿润的空气里缓缓散开。
我点亮桌上的台灯,灯光柔和地照着翻开的书页,照着温热的茶碗,照着这一方小小的、却无限广阔的天地。
或许有人问:你终日如此,不寂寞么?
然而,我一定是笑而不答。因为寂寞是内心的荒芜,而独处,是灵魂的丰盈。
当一个人的世界里装得下万千气象,他又怎会寂寞呢?
茶香氤氲,书页沙沙,这看似单调的生活里,每一刻都是崭新的,每一刻都值得用心品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