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儿比人更懂春天
我们这些人,自诩为万物之灵,在春天里却总是忙忙碌碌的,心里盘算着各样的计划,眼里看着各样的目的。
春天的到来,于我们,不过是一个日历上的节气,一件添减衣裳的由头,或是诗里画里一个可供赏玩的题材。
我们也看花,但那目光里,多半带着占有的欣悦,品评的冷静,或是浮泛的感伤。
我们站在花前,心里装着的,是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焦虑,和对于未来的种种揣测与野心。
春天在我们的心里,被切割了,被掂量了,变成了一件有用的东西,或是一件无用的装饰。
花儿却不然。它们什么也不想,只是全然地在着。
当一缕暖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,当土地还凝着最后的僵冷,它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,便毫无犹疑地,将自己交付了出去。
那叶芽儿,是怯生生的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勇气,从那枯干的枝干里挣出来,向着尚且寒冷的空气,舒展开柔嫩得近乎透明的身体。
那花瓣儿,更是毫无保留的,将自己珍藏了一冬的颜色,那粉的、白的、黄的、紫的,一古脑儿地捧了出来,仿佛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。
它们不懂得什么叫“惜春”,因为它们自己便是春天。
它们不懂得什么叫“怒放”,因为它们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全然、纯粹的状态,无所谓怒不怒,放不放。
它们只是那样生长着,那样开着,既不为了取悦谁,也不为了留下名。
那墙角的一株野花,没有人浇灌,没有人欣赏,甚至没有名字,它就在那贫瘠的泥土里,在几块碎石中间,开得认认真真,开得一丝不苟。
它的花瓣或许只有米粒大小,它的颜色或许只是淡淡的,不惹眼的,但它所拥有的春天,却是完整的,一分一毫也不比那御园里受万千宠爱的牡丹少。
这种富足,这种圆满,人是怎么也学不来的。
人总想抓住春天,留住春天,用相机,用文字,用回忆。
结果呢,春天反倒从这些刻意的指缝间溜走了。
我们站在繁花之下,心里想的,也许是这花开得真好,不知能维持几日;也许是去年此时,曾与何人同游。
我们的心,要么被对未来的忧虑占据,要么被对过去的怀念牵绊,唯独对于眼前这个崭新的、活生生的“现在”,却常常是错过着的。
花儿没有这种烦恼。它不记忆上一个春天,也不期待下一个春天。
这一个春天,便是它的全部。风来了,它便在风中摇曳;雨来了,它便在雨中沐浴。
阳光照下来,它便全心全意地迎着光,将自己生命的每一个细节,都沉浸在这光明里。
这种专注,这种投入,便是大智慧了。
我们常说“人生如寄”,但花才是天地间真正的寄客。
它们来时不带一丝犹豫,去时也不留一点执念。
盛开时不骄矜,凋零时不悲戚。那花瓣委落在地上,或是被风吹去,没有一声叹息,只是静静地,归于泥土。
它似乎知道,这来与去,开与谢,本就是一件完整的事,一个圆满的圆。
不像我们,总在聚散离合之间,生出无限的惆怅,总在得到失去之际,掂量着无尽的得失。
这样想来,我们这些汲汲营营的人,在春天面前,在花面前,倒显得笨拙了,隔膜了。
我们用概念去理解春天,用情感去消费春天,却唯独不能像花一样,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成为春天。
我们总想在生命之外,寻得一个意义,一种价值;而花的意义,就是它自己,就是它此刻的开放。
这是一种我们丢失已久的、朴素而伟大的本领。
当我静静地望着那一枝花,它也在微风中静静地朝我点着头。
我们之间隔着的,不是空间,而是那一点浑然天成的懂得。
我终究不是花,无法那样纯粹地活在春天里。
但能在这扰攘的尘世里,看到这样一位智者,看到一种我永远向往却难以企及的境界,心里也便感到一种沉静的、温柔的快慰了。
这大约便是春天,借由花,给予我们这些笨拙的人,最珍贵的馈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