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,拾阶而上的沉思
周末,去一座不知名的山,在山中有一些台阶,这台阶是青石铺的,不知已经有多少年了。
不知道多少雨水与脚步将它们磨得温润,边缘处生着岁月静好的痕迹,像是一层薄薄的时光编织的毯。
石面并非一色的青灰,有些泛着赭,有些透着白,斑斑驳驳的,仿佛岁月无意间留下的墨迹。
我的脚步起落,鞋底叩在石上,是极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,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了。
一级,又一级。起初并不觉得什么,只管低着头,一级一级地数着。
数到三十几级的时候,腿便有些沉了,呼吸也稍稍地急促起来。心里便想,还有多少呢?
这当儿,忽然想起唐人柳宗元贬谪永州时,写过一段话:“每风自四山而下,振动大木,掩苒众草,纷红骇绿,蓊葧香气,冲涛旋濑,退贮溪谷,摇飏葳蕤,与时推移。”
他写的虽是山风过处草木的种种情状,我却觉得,这“与时推移”四个字,说的也正是此刻脚下的路了。
时光是流动的,风是流动的,草木的光影是流动的,连这看似亘古不移的石阶,也在不知不觉中,被岁月磨去了棱角。
那么,行走其上的我呢?我的生命,不也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,一级一级地,推向某个未知的高处么?
这么想着,脚步倒似乎轻了些。再看脚下的石阶,便觉得每一级都是一个日子,一个故事,一个沉沉浮浮的念头。
有的石阶平整些,走着便也顺畅;有的已经碎裂,踏上去,需得格外小心。
这不就像人生里那些平顺的日子,与那些坎坷的关口么?
我们总盼着前路皆是坦途,却又知道,没有那几块硌脚的碎石,几道惊心的裂痕,这路走起来,反倒寡淡了。
半山腰里,有一株极老的柏树,虬曲的枝干横逸出来,几乎要探到阶上。
树身皴裂的皮,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,一节一节,一纹一纹,都藏着风霜。
我在树下站住,微微地喘着气。树荫极浓,落下来,将一段石阶罩得凉沁沁的。
一只不知名的鸟儿,在密叶深处试着它的新声,叫一两声,便停住了,仿佛也在谛听这山里的静。
我靠着树干,向下望去。来时的路,已隐在树影与薄雾里,看不分明了。
只隐约见得一个轮廓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被人遗忘的飘带。方才觉得那么长的路,那么沉的脚步,此刻看来,竟也成了这山景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。
那些走过来的疲惫,那些对前路的悬想,都淡了,远了。
剩下的,只是此刻这一阵清凉的风,这一声幽静的鸟鸣,和这一种终于抵达此处的心安。
歇够了,便继续向上。这回不再数,也不再想还有多少。
只是走,一步一步地,踏稳了,再抬起另一只脚。
石阶依然是石阶,有时陡,有时缓;我的呼吸依然是呼吸,有时促,有时匀。
但心境却大不相同了。不再急着要到山顶,也不再回望来路,只是安安心心地,走好眼前的这一级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顶到了。
其实山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,只是一小片平地,几块供人坐卧的青石,几丛野生的、不知名的花草。
风比山下大了些,吹得衣角猎猎地响。站在崖边望去,来时的山谷,远处的城郭,更远的、淡成一抹青烟的山峦,都匍匐在脚下。
方才那蜿蜒的石阶,那幽深的柏林,都看不见了,融进这一片苍茫里。
心里忽然很平静。想起宋朝一位并不知名的禅师,写过两句极淡的诗:“万事无如退步休,本来无证亦无修。”
读的时候,总觉得有些消极。此刻立在这山顶的风里,却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。
所谓“退步”,或许不是真的后退,而是不被那“向上”的执念所缚。
走了一辈子,争了一辈子,到了顶峰才发现,所要寻觅的,原来一直就在脚下,在每一次起落之间,在每一呼每一吸的当下。
那么,下山的路上,便慢慢地走罢。看看路边不知名的小花,听听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
石阶还是那些石阶,上山与下山,走的原是同一段路。只是人,已不是上山时的那个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