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人,谁也不例外
桌上有一只老钟。铜质的壳子已经晦暗了,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光,像旧时女子妆奁里久不把玩的铜镜。
钟摆却还在那里晃着,不紧不慢的,左边,右边,左边,右边。那声音也是沉沉的,“嗒——嗒——”,每一声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,在寂静的空气里慢慢地漾开,又慢慢地沉下去。
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它不是在走,而是在漏。像一只极细的沙漏,只是那漏下的,不是沙,是别的什么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。
人总以为时间是自己的,可以挥霍,可以吝惜,可以存了又取。
其实呢,人是被时间握在手里的。它捏着你,像捏着一粒沙。
你以为自己在走,在奔跑,在追逐,其实不过是它指缝间漏下的一点微尘,飘飘忽忽地,往那看不见的底里坠下去罢了。
记得幼时,夏天的午后是长得没有边际的。
蝉在榆树上叫,一声递一声,把整个下午都叫得粘稠起来。
我躺在竹席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,从这头看到那头,看它怎样分叉,又怎样汇合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那时觉得时间是有形的,是一匹可以慢慢裁剪的布,今天用不完,明天还有。
哪里知道,它竟是流水,看着是满的,一伸手,就干了。
后来读到古人的诗,说“三十年前此地,父兄持我东西。今日重来白首,欲寻陈迹都迷。”心里便是一惊。
那诗人站在旧地,想找回一点当年的影子,可是墙也坍了,树也老了,连那条他赤脚跑过的小巷,都认不得他了。
时间就是这样——它悄悄地来,悄悄地走,不声不响地,把你的昨日一件件搬空。
你以为还在手里的东西,低头一看,早已不知什么时候,从指缝间漏尽了。
前些日子翻照相簿,翻到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。
她穿着月白的衫子,站在一树桃花底下,微微地笑着。那笑容是嫩的,像她身后刚绽开的花瓣,怯怯地,迎着光。
我忽然想不起她晚年的模样了——那张被皱纹织满了的脸,那双浑浊的、总是望着远处的眼睛。
好像中间隔着一条河,这边是桃花,那边是暮霭,而河水滔滔地流着,一刻也不停。
她也被时间带走了,和那一树桃花一起,和那月白的衫子一起,都沉到河底去了。
时间是不认得人的。你是帝王也好,乞丐也好,它都一样地走过。宫阙万间都做了土,它还是那样走着;荒冢一堆草没了,它还是那样走着。
它不会为你快一步,也不会为你慢一步。它只是走,只是漏,像这老钟的摆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的,把什么都漏成灰,漏成尘,漏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人在天地间,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蜉蝣,一眨眼,就没了。
可是时间呢?它还是那样流着,从古流到今,从今流向那看不见的远方。
你不在了,它还在流;你的子孙也不在了,它还在流。它才是时间的模样——不回头,不等人,只是一味地向前。
可是,真的只能哀叹么?
我望着那只老钟,忽然想起它也是从前的某个匠人做出来的。
那人也早已不在了,可是他敲打铜片的声音,好像还在这钟声里响着。
他把他的时间,化成了这只钟;而这只钟,又把时间化成这一声声的“嗒——嗒——”,送进我的耳朵里。
原来时间虽不肯留,却也不是什么都带走的。它带走了那个匠人,却留下了他的钟;它带走了母亲的笑,却留下了那张泛黄的照片;它带走了我的童年,却留下了那些蝉鸣的午后,在记忆里一遍遍地响着。
那么,我此刻坐在这里,看着这钟,想着这些,是不是也正在把我的时间,漏成一些什么,留给那看不见的将来?
将来的某个人,或许也会在某一个午后,看见我写下的这些字,听见我此刻听见的钟声。
那时我也不在了,可是我漏下的这一点点东西,却还在这世间,飘飘忽忽地,像一粒极轻的尘。
这样想着,心里便不那么冷了。
窗外的光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斜了,黄黄的,软软的,铺在桌面上。
老钟还在走着,“嗒——嗒——”,那声音似乎比先前轻了些,也更慢了。可是我知道,它并没有慢,是我的耳朵,渐渐地习惯了它。
天色将晚,那只看不见的沙漏,还在漏着,把这一天的光,也一点一点地,漏进那无边的夜里去。
而我们,终究也只是这时间沙漏漏下的,一粒沙。
